摄影/何述平 撰文/陈瑞生
进入冬天,身上的衣裳逐渐叠加,里三层外三层臃肿起来。临近节多的岁尾年头,“人是桩桩,全靠衣裳”的老话凸显贴切。富丽堂皇的名牌店,漫天要价、就地还钱的时装屋尽皆款式撩人、琳琅满目。试衣镜前,美眉容光焕发,靓仔顾盼自雄,一派“士女联翩灯火盛”的好景。穿戴认真本属常情,然而对喜新厌旧、换季现买、锦衣不夜行,甚至非品牌免谈的小字辈,一度事寒心窄的长者忍不住要把“只知花钱、不晓得好歹”之类挂在嘴边;眼见各种缝肘露膝,或将原本好好的衣裤弄得巾巾绺绺,并谓之时髦的乞丐服也颇有微词。在动辄参考往事,絮叨“从前”或“那个时候”的话头里,除了布料紧缺、花色单调外,十有八九少不了补丁一说。
成都方言中,打补丁通常叫补巴巴,其大小、颜色、形状的匹配,决定了“明暗挖接织”、“行扦定回锁”的诸般技巧与针法。譬如大破损宜明补,使行针;小块的取暗补,用扦针;而最末次,则直接以圈针揪疙瘩、撩“鸡屁股”。何处顺应纹理不易看出破绽,什么地方走人字针迹相得益彰,乃至平斜、挑压和交叉,均有相应的程式和规律。事体虽纤微,但要达到天衣无缝的效果,套套解数却够得学。补丁以牢靠为巴适,奠定基础再求美观。左袖打了纽扣大的补丁,右边若等位镶个假的讹为样式,看起来会舒服许多;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恰当花色遮盖瑕疵的布包,可沿洞边锁住,至不济,另一面也比照着大小挖个洞。飞针度线的手段,总能捂住窟窿奇多的穷日子,亮出风中鹑衣的拙朴与谦和,以及惜好的同情。
人事草草的家庭,对补丁没有太多讲究,结实顺眼即可。何况在“笑破不笑补”的特定氛围里,穿着光鲜者难逢难遇。上至无产阶级革命家,下及基层干部群众,无不将芒鞋草帽和缀有补丁的衣裳视为光荣,醒目的巴巴几乎成了艰苦朴素的确指符号。流风所及,即使有像样衣服的幸运儿,也只能躲在家里过干瘾、偷着乐。憋不住想展示亲朋,出门尚需套一件补丁外衣打掩护,佯装的形象被风趣地称作“草盖瓦”。棉衣厚裤松泡不好补,穿烂了,就把里层翻到外面,虚脱的内瓤常常挂不住,穿戴尤需小心谨慎。碰到性情冒失的粗汉,猛可里就难免絮屑纷飞,整得灰扑。褴褛定向追随孩童,补丁的居留不啻是成长的高度;老人也不例外,但五花八门的碎布虽迷失原貌,慈祥的皱褶,却陈旧出积年的贫困并不潦倒。
苦梦熬人的岁月匆匆远去,一望伤目的衣裳随之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谈,或怀旧的参照物。只是那曾经三更灯火五更鸡地翻飞的针线,仍停留在世相的边缘,无从穿越时尚的纷扰,强化并影响切近的叨登和记忆的质量。洗得发白的补丁,更不再属于本色端然的专利,而仅仅是无助的缅想中,一线牵动远近、数针可涉朴素的暖意存在。网络主宰信息的时代,补丁正以另一种方式进入日常生活。料想不到的是,在电脑软件频频感染病毒的今天,我们精神的漏洞也层出不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