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苏铁雁
在记忆里,上世纪50年代初,北巷子就不是一条巷子而是一条街了。住在老西门的成都人印象中,北巷子不仅仅是一条街而是一个方位,一个目的地参照物,就像外地人心目中的盐市口。前两年远在南京的大表哥来探亲,跟一个年轻的出租车司机说到北巷子,小伙子竟一阵发愣,原来尽人皆知的北巷子,早已更名了。
北巷子口是最热闹的地段。那儿有个国营照相馆,对这个照相馆的记忆跟我在它的门前买过一对可爱的小鸡有关,跟一次令人发指的长者的暴行有关。几十年后,这道童年的伤痕成了一种人生经验,无师自通地让我懂得了怎么去爱孩子,去爱孩子的所爱。
小时候上学最希望下雨,因为下雨可以不抄小路走田坎,而通常绕道走北巷子。打着赤脚,根据雨的大小撑布伞、油纸伞或是戴大斗笠,像朵硕大无朋的蘑菇整装出发,为的就是那家巷口的水果店。上学时匆匆往水果铺里瞄上两眼,先饱饱眼福;放学后无论如何也要在那逗留,让母亲给老板掏点钱。尤其喜欢甘蔗。那时的甘蔗不像现在这样把皮刮得一干二净,而是截成节,长短约一尺,用刀把节疤处剜净,就形成红白相间的圈,用水浸润着,煞是惹眼。扛一根甘蔗回家,作业做得飞快。
记得文革伊始,穿军装成为时尚,对军人的崇拜和对部队的向往,就像当今的粉丝追星。当时位于北巷子中段的八三四一部队守卫森严,普通百姓,难以进入。但孩子们拥军的热情不可遏止,夜以继日缝制针线包,红色的布,或心形或五角星形,双层或单层的,用拉链或揿扣的,各显其能。激情万丈地去献给亲人解放军,却发现大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,拼命挤上前,见大门欲闭。强烈要求之下被允许进入一名代表,那就是本人。那时荣幸得有点晕,晕的程度就像当下的一个街边小工荣登央视的《星光大道》,并见到了著名主持人老毕。
与军营一墙之隔的是成都丝绸厂,再隔壁是北巷子小学,这工学兵三家凑一块,军号声声机器隆隆书声琅琅,是北巷子一道亮丽的风景。记忆犹新的是曾在北巷子小学的大食堂借读。那是市里组织的两次大规模的观摩教学,由省级优秀教师、我们的班主任执教。从家里自带高矮两只凳子,权当课桌、课椅。第一次走进别人的校园,在众多陌生同学的眼光中,在全市优秀班主任的注目下上课,那种新奇和兴奋,对每一个有相似经历的孩子来说,都是难忘的。
北巷子对面是南巷子,一条巷子被石灰街划断,形成了一个十字路口,就有了南北的分野。以这个路口向四面延伸,北抵五丁桥,南接永陵、三洞桥至青羊宫、东邻西大街入市中心,西往石灰街、花牌坊街就到了郊外,与老成灌公路相连。北巷子口的商业交通和文化位置,在成都西门举足轻重。
经过半个世纪的打造调理,如今更名为金仙桥路的北巷子早已发福了。街口的派出所酱盐铺糖果铺等已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绿树掩映的锦西休闲广场;当年的铁路学校已搬迁,在其原址上,是拔地而起的高层电梯公寓;丝绸厂变身为成都有名的丝绸城,主营中老年人的服饰。当年的机器声,以及那些精湛的绣活,只能在武侯祠的锦里窥得一星半点了;而军营尚在,只是变了门脸,比从前更有气派,却少了许多神秘感;一幢中天大厦矗立在当年的巷口,把过去一条灰色古朴的街巷聚敛入囊。只要细细察来,每一个具有现代标识的物象,如茶楼影城超市等,你都能寻到它们的原态,它们的生死因人而定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所有的街巷都是有生命的,无论拆迁还是变脸,它们的生命都在延续。一条街巷的存亡跟它名字的存亡并不同义,无论是文化的还是历史的,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,就像我们仍然习惯地叫这条新命名的街为北巷子,它活在事实里故事里。